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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父亲三章 |
今年农历十月二十五是父亲逝世三周年纪念日，在父亲忌日到来之际，将我的几点思念连缀成篇，以示纪念。
父 恩 难 报
写下这个题目，禁不住潸然泪下了。父亲走完了八十一年的人生旅程，撒手而离开了我们，使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再也难以去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每当念及于此，便心痛的泪流满面，难以自抑。
父亲生逢于乱世，家境贫寒，受尽了千辛万苦，经历了诸多磨难，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就挑起了家庭的生活重担。我的爷爷是一位老实本分的穷苦农民，在日本鬼子侵略中国的第五个年头，被日本人殴打成疾，一病不起，第二年便含恨离开了人世，那时候我的父亲刚十八岁。
十八岁的父亲从此挑起了生活的重担。他与我奶奶娘俩儿相依为命，度过了艰难战乱的岁月。孤儿寡母过日子不是容易，况且还有一位年老的老奶奶，作为长子长孙的父亲还要担负起赡养老人的责任和义务。年轻的父亲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的压力，期盼着生活的好转。
解放以后，一切都变得好了起来。已经成家立业的父亲也成了一名国家税务干部，我们兄弟三人也相继出世，给家庭生活带来了新的生气。原以为美满的幸福生活会长久的持续下去，却不料不幸再次降临到父亲头上。
一九六0年，那是个饥饿加人心发狂的年代。我的母亲在生下我的三弟后，由于缺乏营养身体非常虚弱，在地里干活时饥饿的母亲啃食了生产队里的生玉米而受到别有用心的人的陷害，与族中当权者一起从个人成见出发，以达到泄私愤图报复的目的，对母亲进行了非人的迫害。可怜柔弱的母亲经不起天灾人祸的折磨，气恨交加，病倒不起，虽经两次手术，也没能保住生命，在医院含恨而亡，年仅34岁。
那时侯，父亲35岁，上有70岁的老母，下有我们未成年的兄弟三人，当时我7岁，二弟4岁，三弟刚刚7个月，命运把我们一家五口抛入了生活的低谷。
母亲临终之时，曾对父亲言道：“孩子们还小，咱娘年纪也大了，不能让老人再受累了。我死以后，你把大儿子交给他姥姥抚养，小的就送人吧，你养不活的。剩下小二一个，你就再娶个人过日子吧。”可是，父亲断然拒绝了，他说：“别的事都依你，这事却不能依你。第一，孩子决不能送人，再苦再难我一定要把他们养大成人。第二，我决不会再续娶，也决不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为了这一郑重的承诺，父亲付出了大好的年华和毕生的心血。三十五岁，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龄时段，可是，父亲为了我们，把个人的痛苦和需求全都深深地埋在了心底，终生再未续娶。这完全是因为我们的缘故啊，父亲！
我们知道，那个时候，如果父亲稍一松口，为我们再续娶一个继母是很容易的事。村上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领导人是父亲的知心好友，曾几次三番张罗着为父亲找个合适的人，可是父亲都谢绝了。父亲指着我们说：“我这里有一窝，人家带来一窝，婚后还会再生一窝，三窝孩子在一起，这关系处不好，他们该受气了。还是不娶的好。”
父亲，为了我们兄弟三人不受委屈，毅然牺牲了他个人的幸福，与我们那年迈的奶奶一起，苦巴苦结地拉扯着我们苦熬岁月。也就是在那一年，为了更好地照料我们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父亲辞掉了税务上的工作，回乡务农了。多少年以后，他当年的同事们有的升迁了，有的退休了，升迁的有着较高的待遇，退休的拿着不菲的退休金，这时有人对父亲说，如果当年你不回来的话，现在不也是这样的待遇吗。对此，父亲很坦然，他说：“为了孩子们当时不受屈尊，我不后悔！”
这就是我们的父亲，为了我们，他舍弃了自己个人的一切。
六十年代初期，是我们的国家经济发展最困难的时期，也是我们的生活处于最贫困的时期。父亲和奶奶为了养育我们，费尽了心血。一个五口之家，仅靠父亲一个人的劳动收入养家糊口，真是太困难了。粮食自然是不够吃的，只好用糠菜来填肚皮，吃得我和二弟小肚子胀得鼓鼓的，拉不出屎来，憋得大哭小叫，奶奶流着眼泪去为我们抠。最让人难受的还是七个多月的小弟弟，失去了母亲的婴儿，没有奶水吃，成宿半夜的哭。那时候，不象现在物质这样丰厚，没有奶粉，也没有乳制品，只有一把面粉放在勺子里打成糨糊来喂他。就是这面粉也是极有限的，吃不了多久就没有了，后来就只好把蒸熟了的胡萝卜咬去头尾，剥了皮，奶奶用她那没有几个牙齿的嘴巴嚼碎了，嘴对嘴的喂小弟。我那可怜的小弟弟，就是靠这胡萝卜喂养大的。
在那个年代，饥饿和贫困夺去了好多人的生命，我们之所以能够幸免于难，是因为父亲和奶奶无微不至的照料，他们宁肯自己饿肚子，也要把粮食省下来给我们吃。记得是在一个夏天的时候，地里的野菜被人们都吃光了，就薅大瓜秧的叶子掺上棒子面子蒸着吃，父亲去的晚，大瓜秧叶子被薅光了，见小瓜秧的叶子没人动，就薅了来蒸着吃。岂不知那小瓜秧的叶子是不能吃的，又苦又涩，难以下咽，可怜父亲无知竟薅了来，虽然难以下咽，但是父亲没有舍得扔，因为那里面还有一把棒子面子啊，依然大口地吞食了下去，把棒子饼子省下给我们。
听奶奶说，我的小弟也曾濒临于死亡的边缘，饥饿使他曾经三次定过眼珠，有好心的人劝说送人算了，奶奶和父亲流着眼泪说：“死肉好舍，活肉难离啊，死活我们都在一起吧！”他们把小弟拥在怀里，日夜不停地看护着。也许是奶奶和父亲的虔诚感动了上苍，濒于死亡的小弟竟奇迹般的活转了过来。
困难时期，人民政府并没有忘记人民的苦处，国家尽最大能力帮助人们度荒，给最穷困者拨下了救济，尤其对少年儿童给予了特别照顾。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像我们这样的家庭竟没有得到丝毫的救济，虽然那不过是区区一袋代乳粉，现在谁也不会把它放在眼里的，可是在当时那简直就是救命粉啊，对于没有母乳喂养的小弟来说又是多么的需要啊！然而却没有我们家的，倒是一些早已过了哺乳期的较大些的孩子却能够按时去领。这真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时隔多年，我才悟到，偏见和妒忌竟可以超越一切，乃至生命。
做为我们的父亲，是一个非常耿直的人，当时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抚养孩子是自己的责任，自然不能去依赖国家的救济，更不会伸手去向国家讨要。可是后来他听说，村上在讨论发放救济的时候，全村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代表同意发给我们家，是大队给卡下了，说到底是我们本族中在村里掌权的主要负责人给卡下了。闻听此言，父亲感到了愤慨，他是一个脾气很大的人，哪里容得别人欺辱。然而，为了我们，他强压了火气，委曲求全地前去询问。父亲轻易不会求人，实在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也不会去找人家开口。这次，为了小弟，为了我们能够活下去，他去找了，找那个主要负责人，询问为什么不发给我们家救济。可是那个人却不讲任何理由，蛮横而又霸气十足地说：“就是不给你们家，有吗法你使去吧。”
血气方刚的父亲暴怒了，他觉得同这种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只有用拳头说话。愤怒到极点的父亲跳了起来，怒不可遏的挥手抽了那人三个嘴巴子，吓得他落荒而逃。
正是这三个嘴巴子，为我的小弟争回了原本就属于他的国家救济的那份微薄的代乳品。事情就是这样简单：挨打的人跑到公社里去告状，公社杨柳森书记是个正直的人，问他为什么挨打，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杨书记便派人下来调查，了解了事情的原委，调查的人感慨地说，这样的人家不照顾，还要照顾什么样的人家呢？于是，在公社书记的主持下，才领得了救济品。在村子里，与此同时也就流传了一句顺口溜：“刘文华好汉子，打了支书脸蛋子。”是褒，是贬？人人心里都有杆称，正义的人们都是心知肚明的。我之所以追述这件事情，并非是为了指责谁或者算那些陈年旧帐，而是以此想说明，我的父亲为我们所付出的那份艰辛。为了抚养我们，不但要同贫困的生活做斗争，还要同一些顽固的势力做斗争，其困难程度该是有多么大啊，由此可见一斑。
对于父亲来说，最困难的还不是来自于生活方面的压力，而是来自于人心的叵测、恶意的陷害。生活的压力可以咬紧牙关忍受，而属于政治方面的恶意陷害则是防不胜防，也是最难以忍受的。
一九六四年的冬天，使人觉得特别的寒冷，那一年掀起的“四清”运动，竟然会使父亲成为了运动的重点对象。父亲从母亲去世后离开了税务工作岗位，一直担任生产小队的会计，“四清”运动一开始，是从清理财产入手的，会计当然是首当其冲，父亲也和其他的大、小队干部一样被“请”上了“楼”，作为四不清的干部去接受清理审查。
父亲在“楼”上一呆就是七个月，七个月不准回家，连春节都不准回家过。并不是因为父亲有多么严重的问题，而是父亲所经管的帐目被别有用心的人借清查之机给改动了。改了的帐目自然与实际不相符，父亲一眼就看了出来，当即指出，这是蓄意陷害。负责父亲“案子”的是从县药材公司抽调到四清工作队的一名队员，此人作风很坏，借出工作队之便，乱搞男女关系，最喜欢溜须拍马之人，并有吃请之恶习（这些当然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听了父亲的话后，立刻火冒三丈，说父亲态度不老实，下狠劲地往死里整父亲。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父亲从此倒了霉，被人整得死去活来，心灵和肉体都受到极大的摧残和伤害。村子里一些富有正义感的老干部、老贫农实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说了话：“一个小队会计，能有多大的问题呀，也值得这样整！”在他们的干预下，父亲才得以回家过了一个春节。年后，仍旧回去上“楼”挨整。
倍受心灵创伤的父亲，面对无法抗争的命运，感到了无助与无望。他从来没有过如此的绝望，当爷爷撇下他孤儿寡母去世后没有过，当母亲离开了我们的时候他也没有过，此后无论生活多么艰辛他都没有产生过轻生的想法。可是如今，他实在是承受不了了，便想以一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父亲选择了死亡，可是却没有死成。第一次是上的吊，绳子断了，被奶奶发现；第二次扎缸，所幸水浅亦被救起。年迈的奶奶拉着我们年幼不懂事的兄弟三人围着失魂落魄的父亲伤心地号啕大哭。哭声惊动了一位好心人，他就是邻居张鸿鹏二爷。鸿鹏二爷也是一位上“楼”挨过整的老干部，与父亲有着相同的经历，他老人家找到父亲说：“你有问题吗？”父亲说：“二叔，我对天发誓，向毛主席保证，我是清清白白的受人冤枉。”张二爷说：“这不结了。你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呢？！”
一句话提醒了懵懂人。父亲从此醒悟了过来，心中无有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父亲开始与整人者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抗争，整人者大发淫威，气得直拍桌子，父亲不甘示弱，整人者拍一下桌子，父亲就拍两下，据理力争。父亲的强硬态度终于惊动了驻公社的四清工作队领导，他们也在纳闷：一个生产小队的会计，会有多大的问题而七个月不能下楼呢？如果是一个有问题的人，态度敢如此强硬吗？工作队的领导总算还是清正明智的，经过详细的调查，很快查清了事情的原委，帮助父亲下了“楼”。害人者终害己，那几个存心害人的人最终没有逃过正义与上苍的惩罚，这是后话了。然而当时父亲所受到的折挫，却是无人所能代替，也是无法说得清的。如果当时父亲真的自杀身亡了，这天大的冤屈不是永远也无法洗得清了吗？感谢上苍，佑护着父亲得以生还；感谢富有正义感的好心人们，关键时刻给予了无私的帮助，公正终于还给了父亲一个清白。
父亲一生坎坷，经历过诸多磨难，却很少向我们提起。为了使我们健康的成长，父亲把苦楚深埋在心底，无论多苦多难，从不在脸面上表现出来，尽他最大的努力，为我们创造着宽松的生存环境。
七十年代初期，在我上中学的时候，由于受经济条件的限制和“读书无用论”思潮的影响，村子里有好多同学都辍学回到生产队干活了。那时候我也在犹豫不定的徘徊中，一方面是舍不得离开学校和书本，另一方面看到有些家庭条件比我们家好的都不上了，也就想回去挣工分为父亲分担点生活的担子。就在我举棋不定的时候，父亲看穿了我的心思，毅然决然地要我死心塌地地去念书，父亲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你们供应到中学毕业，不然就对不起你那早死的母亲！”
父亲力主不让我辍学，此举在村上引来颇多的非议，有人对父亲说，我们工人家庭的孩子都下来挣工分了，就凭你那个家庭不让他下来干活还上那破学干吗？也有人说，这年头供个中学生不容易，就是上出来又能怎么样？还是现实点的好。面对人们的议论与劝说，父亲都报之淡淡的一笑，郑重地说：“我不能对不起孩子，将来落个后悔。”
父亲为了供应我们兄弟三人念书，节衣缩食，付出了很大的艰辛。在我上中学的三四年里没见父亲添一件新衣裳，总是补了又补缝了又缝。那时候他已经担任大队副业厂的会计，经常外出公差，每次出门在外，他都是一天三顿饭并为一顿，吃的也是凑凑合合，半饥半饱，为的是省下几个补助钱。在家里就更不用说了，能省的就省，能就合就就合，常年没有熟菜吃，咸菜条吃完了，就蘸着盐水吃饭，那饭食就是盘子饼子，很少有吃净面饼子的时候，七0年一个冬天里，我们全家吃了七麻袋盘子。为了节省一分钱，七八十岁的奶奶抱着磨棍推磨，硬是舍不得到机磨房去推。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我们么！
父亲一生节俭，甚至到了晚年也舍不得枉花一分钱。过去过穷日子过惯了，现在生活好转了，父亲还是依然保持着俭省的老传统，舍不得吃喝，把钱逐个的存起来。我们常常劝说他：“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存钱有吗用，想吃点什么就买点什么吧，别委屈了自己。”可是父亲在这方面从来不听我们的劝告，总是把钱像串在腰带上那样一点一点的积攒，为这事我们也曾着过急上过火，可是父亲总是说：“现在吃的喝的穿的都不缺，我还份那个外干吗。你们从小都不容易，还是给你们多攒下个吧！”
这就是我们的父亲，他老人家一生都在为他的儿子们打算，惟独从来不考虑自己。在老人家走后，给我们留下了一笔不菲的遗产，面对着父亲一生辛辛苦苦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那些血汗钱，我们心中感到异常的难受，不由的失声痛哭。这哪里是钱呀，分明是父亲对儿女一颗火热赤诚的心哪！敬爱的父亲，您一生辛苦，却从来不向儿子们索取什么，反而事事处处为儿子们着想，留给我们的是那么多那么多，这博大的父爱之恩是用什么也无法报答的。现在想到这些，我便感到一阵阵钻心的痛，不仅是因为回忆父亲一生的不易，更重要的还是我们永远失去了报答父恩的机会。直到这时我才深深领会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也使我懂得了生命的脆弱与宝贵，更使我想到对待老人要多尽孝道，应该想到什么就赶紧去做，这是世界上最不能等待的事情。
父亲走了，平静地走了，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哀思。追忆往事，难以抑制心中的悲痛，使我们更加怀念父亲。写下此文，寄托我们做后辈的一片哀思，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愿父亲在地下安息！
二OO六年岁末和泪写就
春节中的思念
二00七年的春节到了，这是父亲离开我们后的第一个春节，全家都沉浸在凝重沉闷的气氛中。
两个月前的农历十月二十五，父亲在距他八十一周岁生日还有八十天不到的时候走了。
没有了父亲的这个春节，我们仍然按照往年的习惯回到老家来过。
来到父亲住过的老屋，屋子里的一切虽然依旧，然而人去屋空，整个房间却显得是那样的空空荡荡，一股悲凉袭上我的心头，禁不住泪流满面了。父亲坐过的椅子凳子还在，父亲看过的电视机还在，父亲用过的柜厨、闹钟、书本、算盘、毛巾、脸盆、暖瓶、茶缸都还在，可是我的父亲呢？您在哪里啊！
腊月二十九，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了，这是过春节的主要标志和重要内容，每个人的脸上都漾溢着掩饰不住的辞旧迎新的欢笑。可是这项象征喜庆红火的事情在今年的春节却不属于我们了，乡村里的习俗，家中有丧事的人家过年是不贴春联的，所以，我们家及近族兄弟们的家门上都光秃秃的，与村子里大部分人家红彤彤的大门相比，显得很是冷清，过年的气氛便淡了许多。往年的这个时候，是我们家最快乐的时刻，自我记事起，每逢过春节父亲就带着我们愉快地张贴着春联，一年的辛劳愁烦都被这火红的春联抵消的一干二净，就只有欢笑了。后来父亲年岁大了，不再亲自张贴春联了，这件事情便由我们来做，每逢此时，父亲便领着孙子看着我们贴春联，脸上总是挂着欢乐的笑容，再后来有了曾孙子，他老人家的笑容更是情不自禁了，极认真地看着春联的内容，给孩子们一遍一遍地念。最近两年，由于身体的原因，父亲不再看我们贴春联，但总是在督促我们，详细地询问春联贴好了没有。想着那时候的欢乐，面对今年门前的凄冷，我的心不由得分外沉重，更加思念我的父亲。
父亲对过春节向来是很看重的，在我的记忆当中，父亲每逢过年都是高高兴兴的，无论这一年当中发生了多么令人不愉快甚至过不去的事情，到了此时，父亲都要挺起腰板打起精神，带领我们过一个快乐的年。最难忘的是四十六年前的一九六一年的春节了，那年的冬天，我的母亲离世了。那时候我们还小，不懂事，奶奶已经七十多岁了，愁苦的不得了，离年靠近了却不见过年的喜庆气氛。为了使一家老小过好节日，正当壮年的父亲把愁苦烦闷埋在了心底，强颜欢笑，哄了我们哄奶奶，要一家子都高兴起来。为了不在人前露怯，父亲打起精神参加了村剧团的演出活动。那时候村里有业余剧团，每逢过年过节，都要搭台唱戏，父亲在村剧团里是有名的演员，他在《回荆州》里扮演的张飞，演得活灵活现，深受人们的喜欢，被人们誉为活张飞，曾在全县汇演中得过奖，发奖的领导握着他的手称他张飞同志，因此父亲便得了个“张飞”的外号，十里八乡的人们都不叫他的名字，而称他为“张飞”。记得一九七八年恢复传统戏演出的时候，父亲再次饰演了张飞，风采依旧，得到普遍赞誉。一九六一年的春节，由于我们家此前遭受到不幸，人们原以为父亲不会再登台演出，可是父亲并没有被不幸和悲伤打垮，坚强地挺起了腰板，依然精神抖擞地上了台，人们都说他是好样的。年三十儿的晚上，演完了戏回到家里，奶奶说：“孩子，你怎么还有心情去唱戏啊。”父亲笑嘻嘻地对奶奶说：“过年了，不能让人家看出悲伤来。日子还得咱自己过，大人孩子都要高高兴兴的。再说了光悲伤也不顶什么用不是，开心总比不开心强。”父亲的乐观情绪感染了奶奶，使她老人家得到极大的安慰，也使我们这些孩子感到了暖暖的春意。从那个时候起，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就牢牢地记住了这件事，也使我懂得了，不论是在什么情况下遇到什么事，逢年过节都要让老人高兴让孩子们快乐，这是做儿女的、为人父母者做人的最起码的一条道德准则。
大约是一九七0年的春节，村子里直到腊月二十九才放假。那时家里不但物质匮乏，柴草也不够烧的，父亲平时没有时间照料家里，只有等放了假才有空闲。年三十那天，父亲起五更就推上小车下东洼楼柴禾，一直到天黑才回来，搂了满满一大车子柴禾，推到家来后，父亲的棉衣都被汗水湿透了。劳累了一天的父亲虽然极度疲惫，但他仍然笑呵呵地领着我们放鞭炮吃饺子，度过欢乐的除夕之夜。那年的除夕夜烧着父亲新搂来的柴禾，我们感到分外的温暖。
二00六年，是父亲同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那时，父亲已经卧床不起，神志也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然而，大年之夜，父亲却非常有精神，晚辈们给他磕头，他露出欣慰的微笑，还要给孩子们压岁钱，年夜饭吃得也不少，整整吃了一碗饺子，我们的心情都因此而很愉快。年后，父亲逐渐的好了起来，又能读书看报了，还不时的和我们用文字交流。原以为父亲会和我们再次欢度一个新春佳节的，谁知十个月后，父亲竟离我们而去了。
没有了父亲的这个春节，就失去了应有的快乐。辞旧迎新的年夜饭是不能吃了，只能当做晚饭来吃。天一刚黑，我们就关上门吃饺子了。往常，在吃饺子前晚辈们要给老人拜年磕头，从我记事起，五十年来从没间断过。可是今年，我们只能冲着父亲的牌位磕头了，往后将每年如此。吃饭的时候，我特意在桌子上为父亲摆放了一副碗筷，为的是寄托我们的一片思念之情，可是父亲还能够吃得到吗？！
大年初一，按照习俗，我们没有出门去给人们拜年，一家人之间也没有拜年和祝福的话语。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离去不久的父亲，都寄托着我们对父亲的哀思。
每逢佳节倍思亲。二00七年的这个春节，使我更加怀念我的父亲，也使我同时想到，家中有老人健在，是一种幸福一种快乐，失去了老人，那幸福和快乐就不完整了，做儿女的应该把更多的快乐带给尚健在的老人。
2007年大年初三写毕
清明时节思念父亲
一年一度的清明节来到了，这是个祭奠先人和怀念已故亲人的日子。今年的清明节，对于我来说，显得不同于寻常。因为在三个多月以前，我的父亲辞世了，失去亲人的悲痛还没有消散，又迎来了这个让人心动的日子。
为了在这个日子当中能够到父亲的墓前祭奠，我放下了手头正忙着的工作，匆匆赶回了老家，为的就是亲手给父亲烧上一把纸钱，以此表达做儿子的一片怀念之情。
肃立于父亲的坟前，面对那堆起不久的新黄土，心中顿感凄然，父亲那鲜活的面容再次浮现在我的面前。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相信，爽朗直率的父亲会永久地化作黄土再也不能够醒来，可是这又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从此以后，这坟头就是我的父亲的象征了，我们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面容，每年的这个时候到坟前烧上一把纸钱成为怀念父亲的唯一表示了，念及于此，禁不住泪洒胸怀，大放悲声。
父亲一生坎坷，承受了常人所难以承受的生活磨难。他早年丧父，中年丧妻，把个人的悲苦强压在心底，同我那年迈的奶奶一起在艰难的岁月中把我们三个年幼的孩子拉扯大，所经历的风风雨雨，我曾经在《父恩难报》和《春节中的思念》两篇文章中有过表述，让人永远难以忘怀。此时此刻，那些早已过去了的点点往事又漫上了我的心头。
母亲病逝以后，正是我们国家处于三年自然灾害最困难的时候，生活越来越艰难，为母亲住院看病欠下的债务一时也无法还得清，奶奶为此愁苦的不得了，而父亲却保持了一颗乐观向上的心态，时常劝奶奶说：困难总会过去的，等孩子们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父亲的乐观情绪源于对我们所寄予的希望。可是那个时候我还小，不太懂事，经常有意或者无意地惹一些祸端，使父亲作难。
大概是六一年的开春时节吧，抑或是初冬的时候，时间记不太清楚了。那时，我们几个一般大小的孩子们在村头上玩耍，见到井台上卧着一只山羊，出于好奇，就走过去想赶这只羊起来，我们也不过就是轰了一下，见那羊只是“咩咩”地叫而不起来，也就兴趣索然地离去了。然而就是这一轰却给我们家带来了祸端。殊不知那是一只病羊，到了下午的时候那羊竟莫名其妙地死去了，而羊的主人也竟莫名其妙地把羊的死亡赖在了我和一个叫华的伙伴身上。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是在我们吃晚饭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就是羊的主人闯到了我们家，对父亲说：“你和XX家把那羊剥剥吃了吧。”说完这句话就气哼哼地走了。听了这句话，当时父亲愣住了，我们全家都愣住了。这绝对不是一句好话呀！那是什么年代啊，那羊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所能吃得了的么！我当时看到父亲的脸色非常难看，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莫名其妙地回答不出，父亲就放下了刚端起的饭碗，一口饭也没吃，就急匆匆地出去了。
接下来，我和叫华的伙伴受到了家人的百般盘问，问我们和那羊的死有什么关系，可是我们却回答不吃来，我们只不过是去轰了一下，见它不起来也就算了，而羊是怎么死的我们怎么会知道呢？但是羊的主人却一口咬定了羊的死和我们有关，真是有口难辩啊。事情的结果是由我们两家赔了人家的羊才算完事。
在当时那个年代，我们家穷得家徒四壁，哪里有钱赔人家的羊啊，父亲只好东挪西借，凑足了那半只羊钱，直到过了好多年以后才还清了这笔为赔羊而欠下的债。父亲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我当时以为父亲会为了此事狠狠地揍我一顿，可是父亲没有这样做，也许他知道我们是冤枉的，也许他不忍心伤害我幼小的心灵，把一切的艰难都自己默默地承受了下来。只是在当经过千筹百借凑足了那钱时，才请轻轻地叹了口气对我说：“孩子，你什么时候不再让爸爸操心啊！”我当时清楚地看到父亲的眼里流出了一滴清泪。在我的记忆当中，父亲在我们面前流泪是为数不多的一次，当他在以后的经历中遭受了那么多的打击后都没有流过泪，可是父亲那一次确实是流泪了，那泪眼中流露的分明是失望和艾怨，使我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颤栗，以至于从那多年以来我都不敢面对父亲的那双眼睛。我的心里一直记着父亲那句话，下决心不在让父亲再为我多操心！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变得沉默寡言了，行为变得谨小慎微了。正是这谨小慎微成就了我在后来的工作中不犯较大的错误，当然也没有取得较大的成就。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了，本来早就应该忘记的。可是如今当我肃立于父亲坟前的时候，面对那堆黄土和与父亲为伴的满地茁壮生长着的麦苗与那些由嫩黄而转绿的小草，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件往事。我在想，如果当时我不去轰那羊，如果那些轰羊的孩子的家人都来承担责任，如果……，我的父亲还会承受那么沉重的压力吗？然而世界上的事情是没有那么些如果的。由此而想到，没有此还会有彼呢，做儿女的永远是父母操不尽的心，无论你是大还是小。而作为儿女，难道只有在老人不在了的时候才能够理解吗？而当你明白了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太晚了。人啊，还是应该在老人的膝前及时行孝，尽量少让父母为自己操心。
草于2007年4月5日清明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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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怀念父亲三章 |
| hhmfb 发表于：2009-12-7 11:34:51 |
和万春《念父三章》
自古人道孝为先
莫做逆子遭众贬
炎黄后裔遵孝道
中华美德万代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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